我是唯一在场的证人，但我记不清了

啪——老师把笔丢在桌上，笔滚到桌沿，停住，没掉。他让我以唯一目击证人的身份出庭。

审判长说：你只需要回答你看到了什么。

第一段证词

我：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正在改一份方案。

辩护律师： 你怎么知道是三点十七分？

我： 因为我看了手机。

辩护律师： 看手机是为了确认时间，还是为了别的事？

我： ……习惯。我看一眼时间，然后刷了两分钟。

辩护律师： 你说你在改方案。两分钟里，方案的哪一段被改动了？

我： 没有改动。

审判长： 记录在案。证人陈述：三点十七分，他看了手机两分钟，方案未发生任何变化。

第二段证词

辩护律师： 你说那天你很想专注。请描述一下"想专注"这件事本身。

我： 我关掉了通知，把手机扣在桌上，泡了杯咖啡，坐下，打开文档。

辩护律师： 然后呢？

我： 然后我想到咖啡还烫，就等它凉。等的时候我刷了一下手机。

辩护律师： 这一次是为时间，还是为别的？

我： 不是。是为了不要浪费那三分钟。

辩护律师（转向审判长）： 审判长，请注意，证人为了"不浪费三分钟"，主动放弃了那三分钟。

我： 我反对这种总结。

辩护律师： 你可以反对，但请回答——那三分钟里，咖啡凉了没有？

我： 凉了。

辩护律师： 方案改了没有？

我： 没有。

第三段证词

辩护律师： 那天结束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今天"不太行"？

我： 有。但是轻微的，很平常的那种。

辩护律师： 请具体描述"轻微"。

我： 就是……像鞋里有一粒沙。不疼，但你每走一步都知道它在。

辩护律师： 那粒沙是几点进去的？

我： 我不知道。它可能是三点十七分进去的，也可能是早上睁眼那一刻。

审判长： 证人，请只陈述事实。

我： 我在陈述事实。我的事实是——我没能说出它在什么时候进去的。这本身就是事实。

（旁听席安静。）

第四段证词

辩护律师：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那天你有没有丢掉任何东西？

我： 一支笔。

辩护律师： 什么时候丢的？

我： 不知道。

辩护律师： 在哪里丢的？

我： 不知道。

辩护律师： 那你为什么确定它丢了？

我： 因为我伸手去拿，它不在。

辩护律师： 也就是说，你能确定的只有"它不在"，而不是"它是什么时候不在的"。

我： 是。

辩护律师： 审判长，我没有问题了。证人的确在场，但证词证明的不是那一天发生了什么——而是那一天根本没有被完整地经历过。

最后陈述

我没有反驳。

因为那天我确实在场——身体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可我的注意力去了别的三十七个地方，每一处都只待了一会儿。

一支笔丢了我能立刻知道，因为它是硬的、会硌手的、有形状的。一天丢了我却完全不知道，因为时间是软的——它不响，不硌手，你从它身上走过去，感觉不到。

啪——老师把笔丢在桌上。

这一次它滚下去了。我下意识地弯腰，指尖碰到地板，空了一下，然后摸到了。

我把它捡起来，握了握。笔还在。这一天也还没走完。

可我得承认一件事：我刚才弯腰的那两秒，是这一整天里，我第一次真正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