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是昨天下午不见的。

我找它的时候，先翻的是外套口袋，然后包、抽屉、床缝。最后我蹲在书桌前那盏台灯底下，看见一支笔躺在键盘后面，笔尖朝墙，笔帽不见了。

笔帽不在这张桌上。它大概被我叼在嘴里，走了很远。

丢笔三年，我从来没问过一个更基本的问题：我为什么会在写一句话写到一半的时候，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另一个房间去拿一个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今天我不找了。我坐下来，把一份合同抄了一遍，签了名。

注意力抵押合同

编号：NOTICE-2026-1026
出押人（甲方）：我本人，三十一岁，自认为是个有自控力的人。
抵押权人（乙方）：以下所有我同意过的、并且从未读过的服务。
担保物：甲方每日清醒时间内可供分配的注意力总量。
签署方式：勾选「我已阅读并同意」。
甲方声明：甲方不记得签署过本合同。

第一条｜担保物估值

1.1 甲方每日可供分配注意力，按有效专注时长计，估值约为 两小时四十分钟。

1.2 该估值由甲方自行申报，未经任何第三方审计。甲方承认，他在申报时把「坐在桌前的时间」也算进去了。

1.3 担保物不可补货、不可再生、不可继承。当日未用完的部分，自动作废，不结转。

第二条｜抵押权人的权利

2.1 乙方有权在任何时刻，以任何理由，向甲方推送一条通知。

2.2 该通知无需与甲方当前事务相关。乙方不承担相关性的举证责任。

2.3 甲方每次响应一条通知，即在担保物上扣除一段时长。扣除时长为 十一分钟——不是因为恢复需要十一分钟，而是因为甲方要用其中的九分钟，说服自己刚才那条不重要。

2.4 乙方无需为扣除出具凭证。甲方无权查询余额。

第三条｜甲方的义务

3.1 甲方应当保持在线。

3.2 甲方应当对「不在线」这一状态感到焦虑。

3.3 甲方应当将「随时可被打断」解释为「我很重要」。

第四条｜特别约定：笔帽条款

4.1 甲方在写作过程中将笔帽叼在嘴里，作为「我还在这句话里」的物理标记。

4.2 一旦甲方离座，该标记随之离开桌面。

4.3 甲方返回时，将在桌面上找不到标记，并因此认为笔丢了。

4.4 事实上笔一直在桌上。丢的是那句话的后半段。

4.5 乙方对此不承担责任。乙方从未要求甲方把笔帽叼走。

第五条｜违约

5.1 甲方试图单方面赎回担保物的行为（卸载应用、开启勿扰、把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不构成违约，但也不构成生效。

5.2 因为该项赎回需要甲方连续专注四十分钟来完成设置。而甲方目前的单次最长专注时长，正好是三十九分钟。

5.3 双方确认，这不是巧合。

第六条｜期限与续约

6.1 本合同期限为：从甲方第一次勾选「同意」起，至甲方生命终止。

6.2 合同自动续约，无需另行通知。续约方式为：甲方明天早上，睁开眼，拿起手机。

6.3 甲方可在任意时刻主张「我其实没同意」。该主张不影响合同效力，但可缓解甲方不适，建议每日使用。

第七条｜甲方补充条款（手写，字迹较乱）

7.1 我承认，第二条 2.1 里的「任何时刻」，包括现在。

7.2 我承认，我在抄这份合同的过程中，拿起过两次手机。第一次是看时间，第二次是确认第一次看的是几点。

7.3 我承认，写到这里我停下来，想了一句「这文章写得不错」。这句念头，也是被抵押出去的。

7.4 我承认，最后那一句我想了很久——因为我不确定，是我在写它，还是它在替我背书。

签署：（签名）

日期：2026-10-26

备注：本合同一式两份。一份在乙方服务器上，我调不出来。一份在我这里，就是上面这些字。

它是我凭记忆默写的。所以它可能有出入。

但我记得第六条。第六条我一个字都没记错。

写完，我把纸推到一边，伸手去够那支笔——想把「签名」那一栏补上。

笔还在。

笔帽也在。它一直被我压在左手肘下面，压了整整四十分钟，压出一道浅浅的圆印。

我盯着那个圆印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笔帽捡起来，重新扣回笔上。没有去找合同里那句写了一半的话。

那句话已经过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