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启事——寻找三月二十一号下午三点坐在窗边的那个我

当事人陈述

十月十八号，早上九点四十。我的笔不见了。

我在桌上来回摸了两遍，把键盘掀起来，把显示器后面那根积了三年灰的电源线拨开，甚至蹲下去看了看垃圾桶。没有。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那声音很清脆，像某个开关被按下去。

然后我在抽屉最底下摸到了一张纸。不是笔。是一张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的纸，折成了四折，边角已经发毛。

展开来，是一份寻人启事。

落款是三月二十一号。字迹是我的。

寻人启事

寻找对象：一名男性，三十四岁，身高一米七八，略胖。最后出现时间为三月二十一号下午三点，地点为书房靠窗那把椅子上。走失时身穿灰色卫衣，袖口有一块咖啡渍。

外貌特征：坐姿前倾，背微驼。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道被纸划破的旧疤。目光停在屏幕的第三行和第四行之间，停很久。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油膜。

精神状态：据邻居（即我本人，四月二号）回忆，该男子当时正在写一份提案的第三稿。他已经写了两个小时，删了两次，第三次写到第十七页的第一句话。

第一句话是："这个方案的价值在于——"

破折号后面是空的。空了。从三月二十一号下午三点，一直空到现在。

最后目击者的证词

我在这里必须如实陈述，因为我在编一份寻人启事，不是在编一个故事。

最后见到他的，是那天下午三点零七分的我自己。我记得他伸手去够笔架上的第三支笔，因为前两支都没水了。我记得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我记得他的手指在木头桌面上划过去，像在找一样已经不在那里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去看手机。

那一下只用了大概六秒。六秒之后，他抬起头，笔就不见了。

他找了两分钟。又找了五分钟。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围裙挂住了扶手，刺啦一声。他翻遍了整个抽屉。他在那一刻是清醒的，甚至有点愤怒，他说了一句"见鬼"。

十四分钟以后，手机响了。是工作群。有人问：那个方案什么时候能给我？

他回了一个字：今晚。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把十七页重写了一遍。

失踪者本人的补充说明（由现在这个我口述）

我必须坦白一件事：那支笔后来找到了。

在沙发缝里。四天后，我扫地的时候听见"叮"一声，是笔帽磕在地板上的声音。我把它捡起来，笔尖已经崩了，笔杆上有一圈牙印——是我以前咬着它想事情留下的。

我拿到笔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愣了几秒钟，然后想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原来在这"，而是：

那六秒钟，我本来在找什么？

我找的不是笔。笔是一件小东西，它会自己回来，或者回不来，都无所谓，淘宝九块九包邮三支。

我找的是一个状态。是三月二十一号下午两点四十分那个我，手指压在纸上，脑子里的东西往一个方向流，不拐弯，不打架，不需要人点赞，也不需要把念头翻译成一句漂亮话。

那个我，穿了灰色卫衣，袖口有咖啡渍。他的下午三点的确是满的。

寻人启事（续）

我今天重新拟了一份。这回不找笔了。

寻找对象：一名男性，三十四岁，最后出现时间为今天，可能就是刚才，在我打开这个文档的前一秒。

外貌特征：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三厘米处，停了两秒，又停了两秒。眼睛没在看屏幕，在看窗外，或者什么也没看。他身边没有手机。他把手机放在了另一个房间里，像把一只叫得很凶的狗拴在门外。

走失原因：尚无定论。可能是通知推送，可能是"我先看一眼行情"，可能是那句永远也写不完的"这个方案的价值在于——"。也可能是他自己走的，因为待在那个状态里太难受了。一个人盯着白纸二十分钟，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废了。

是否危险：不危险。但很难找。他经常回来，回来时只有几分钟，而且不打招呼。你上厕所的时候他在，你回来他就不在了。

赏金：三百块。不是为了找人，是因为我决定把每天上午的九点四十到十点整买下来。二十分钟。给钞票那种买。谁要是能替我守住这个时间，钱归谁。守不住，我自己赔自己。

落款

我重新拿起笔——是那支从沙发缝里捡出来、笔尖崩了的笔，我不打算换。

它在纸上划出第一道线的时候有点涩，像一辆放了四天的车打着火。我写下一个破折号。

后面还是空的。

但这一次，我没有低头看手机。

写到这里，我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笔不见了。

我笑了。它大概在提醒我：寻人启事要贴，但不能贴在朋友圈。贴在桌上不好，会被风吹走；贴在冰箱上最好，因为你每天都会去那儿，找吃的，找一个还在营业的自己。